楔子
灵月。
一个很美的名字。
这是师父给我取的,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不过,听起来很美。
我没有姓氏,因为我的父母在我两岁的时候被妖怪杀死了,当时恰好师父路过,救下了我,所以,没人知道我的姓氏。
于是,我自幼随师父云游四海,看她四处斩妖除魔--师父平常是个很随和的人,但只要是面对妖魔鬼怪,她的法术却从不留情。
师父的法术很高,到底有多高我也不清楚,我只看到她能驾驭风火雷电,转瞬间消灭那些进犯的妖魔鬼怪。
于是,经常有人千里迢迢寻访师父,想要拜师学艺,而师父总是避而不见。我问师父为什么不肯教他们法术,师父只是淡淡地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没有莫强求。”
她也从来没说过要教我法术,而我,也并不强求。
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也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女孩。
一
十五岁那年,我随师父到了苗疆,一天,师父突然说,想去蛮州看看。我有些惊讶,因为蛮州一向是个比较安宁的地方,据苗族的人说,由于蛮州是女娲遗迹的所在之地,所以有女娲娘娘的庇佑,可以免遭妖魔侵扰之苦。忽然,我发现师父的眼神有些异样,心中便也明白了少许,于是不再说话。
蛮州是一座古老的城市,没有长安的繁华,没有江南的柔美,却有一种特别的宁静和恬适,而这里的苗人,大都没有华丽的服饰,却有着一种坦然的率真,他们真诚的信仰着女娲娘娘,也秉承着女娲娘娘的善良和博爱,善待所有的人。
师父带着我,来到女娲神庙。
庙里拜祭的人很多,而师父却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女娲神像。
女娲神像庄严而高贵,只是师父的眼中却并没有膜拜,而只是透着淡淡的忧伤。
我从来没有看过师父这样的表情,师父的眼里,永远只有超然和恬淡,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在她的视线之外。
“灵月,你想学为师的法术吗?”师父突然说。
“师父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呢?”
“因为我突然发现,我老了。”师父幽幽地叹了口气,“灵月,你也跟了我这么多年,你的秉性为师也很清楚,我的法术若是由你来继承,至少不会为害苍生。”她顿了顿,“不过你要想好了,我学的是道家的法术,你若学了,便是道家的女子,以我教的规矩,你当断绝男女之情,此生不得婚嫁。”
“这便是师父伤心的缘由吗?”我并不回答,却反问道。
师父沉默了。
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的点了点头,“那个时候,我随我的师父云游到这里,也是在这女娲神庙遇上了他......只是那时我已是修行之身......”
“所以师父才一直不愿教我法术,是吗?”
师父凄然一笑:“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没有莫强求。”
我突然发现,像师父这样超然的人,最终仍然只是个女人。
而我,也只想当个女人,一个普通的女人。
我没有回答,一个人走出神庙。
我漫无目的的在神庙后面的山岗上游荡,忽然,一个红头发的男人映入我的眼帘,红色的头发在中原本是少见,哪怕是在苗疆,也显眼得很。
他身材高大,容貌很奇特,不算英俊,但也绝对不难看,吸引我的,是他脸上那种全然不可一世的霸气,绝对的与众不同,而他凝视女娲神庙的目光,却似乎又透露着几分深深的感怀。
他转过头来,似乎根本没有看我一眼,径直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看到他眼睛注视的方向,是一个手里牵着一个似乎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的少妇,令鲜花都羞愧的绝美容颜,全身上下透出一股卓然灵异的气质。
这样的女人,才值得他爱恋--哪怕为之痛苦,也始终不悔。
我叹了口气。
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可是我已经爱上他了。
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为什么会爱上一个初次见面的男人,而这个男人,也许连一眼都没有看过我。
只是,我很明白,这一生,我都忘不了那抹红色。
头发的红色。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没有莫强求。
也许,师父是对的。
“我愿意继承你的法术。”我走到师父跟前。
二
当夜,师父便把师门法术所有的要诀教给了我,她告诉我,法术最终的要领,并不在法术本身,而在于开发人本身对风、火、雷、水、土五种灵力的潜能,五灵的潜能开发越高,法术的威力也越大。
我听得不太认真,在我的脑海里,依然只有那抹红色--本来我是希望这些法术能让它在我的世界里消失--可是我又彻底失败了。
师父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她只是转过头去,重重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师父便要离开蛮州,我知道,她是为我好。
走了也好,至少我永远再看不到那抹红色了。
只是,我的心却又在隐隐作痛--我真的有可能一生见不到那抹红色了。
我们走到蛮州城郊的一片旷野上,迎面走过来一个黑苗族装扮的少年,“你是静玄散人吗?”他的汉语说得很好。
师父点了点头。
我莞尔一笑,又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想向师父挑战以求一举成名的孩子--师父对于这些孩子一向倒是宽厚,向来只是点到为止。
可是我的笑容刹那间凝固住了--
因为那个少年的刀已经刺进了师父的咽喉--
少年的法力绝不是师父的对手,但是,他出手实在太快--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少年将刀从师父的身体里拔出,擦干刀上的鲜血,放回刀鞘。
少年静静的注视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充满了邪魅,仿佛如无数妖魔的手将我紧紧地抓住--
各种各样的邪念在我心中无限的涌起,仿佛欲望的海洋将我淹没,我想呼喊,却又喊不出来--
忽然,一抹红色在我眼前闪过。
我的心一震,霎那间,那些妖魔的手都松开了。
少年微微笑了笑,“不愧是静玄散人的弟子,居然过得了迷心大法这一关--所有心无所依的凡夫俗子,都只能在迷心大法所构造的欲海中沉溺,最后发疯。”他转过身。
“你不杀我?”我有些惊讶。
他并不答话,只是向前走去。
突然,一股强大的灵力将他袭倒。
走过来的,居然是昨日我所见的那个少妇。
今日再见,发现她比我昨日从侧影看到的还要美。
她柳眉微蹙,明显很气愤,却依然不掩绝代的风采,眉目中流转着淡淡的忧伤,更是令人心生怜惜。
少年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已无能为力。
少妇向我走过来:“你就是静玄散人的徒弟灵月吧,你师父在蛮州发生这种事情......我真是很抱歉......以你现在的灵力,若要向你师父那样行走江湖恐怕不易,如果你愿意,可以暂时同我住在一起,也许你看不起我们苗疆的巫术,但是至少我可以帮助你通启五灵的潜能,我女儿青儿和你年纪差不多,也刚好同你做个伴。”
她的微笑,美得让我都动心。
在我点头的那一刹那,我突然又想起了那抹红色。
刚才我在迷心大法的欲望之海中看到的那抹红色,到底是真实,还是我自己的幻境?
我不知道。
我毕竟只是一个平凡的人。
一个平凡的女人。
三
于是,我跟萱姨回到了她的家,萱姨有一个同她的人一样美的名字,叫紫萱,她的女儿青儿比我小一岁,身上也已经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高贵圣洁,我的直觉告诉我,萱姨绝对不是一般的修道者。
萱姨和青儿都对我很热情,努力的想让我忘记自己的孤独,而入夜的时候,我却发现自己更加孤独。
我想到师父,想到她终日不停的奔波,想到她在女娲神庙里的忧伤。
我想到那抹红色,想到那张霸气的脸和他眼中的感怀。
我也想到那个少年,想到那把快刀,想到那双邪魅的眼睛,我忽然发现那邪魅背后的孤独。
萱姨并没有杀他,他毕竟是个孩子,无论犯下多大的罪孽,要痛下杀手也不容易。
只是在那荒山野岭若是受伤无人照料,恐怕也活不长久。
我突然想去看看他,不为别的,哪怕只为他眼中的孤独。
我来到旷野。
他看到我,冷冷的转过头去,似乎明白,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
我并不说话,只是拿出伤药给他敷上,帮他包扎好伤口,小心地把他扶到一个山洞里,再给他留下一些干粮和水:“明天我再来看你。”
他有些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也没再说什么,因为我同他,本没有什么好说。
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他,何况他还杀了我的师父。
也许,因为他和我一样是孤独的人,也许,根本就没有原因。
我就这样,白天和青儿一起学习五灵法力,晚上去给那个少年送药和水。
直到两个月后,他能行走自如。
“为什么要救我?”他临走前,终于开口了。
我淡然一笑,“其实连我自己也没有找到理由。”
“我知道,因为你喜欢我。”他说得那样坚定,我看到他眼中的自信--若非拥有着这种自信,怎能练就那样的快刀--我突然想,若不是那抹红色,也许我真的会喜欢他。
也许一个男人一生会喜欢很多女人,而一个女人一生就只会爱着一个男人。
至少,我是这样的。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你走吧,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他依然坚决:“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忘记,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找你。”
我突然有些害怕,因为我知道,他会说到做到--而我却不能面对。
少年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旷野上,任冷风拂乱我的长发,努力的想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你知道紫萱为什么要跟一个孩子过不去吗?”后面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我不用转过身来,便知道这是谁的声音,虽然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他的声音,却一听就明白--因为,这也是我心里的声音。
“因为这个孩子绝不是一般之人,”他继续说下去,“他不仅武功和邪术都极有造诣,更糟糕的是,他的眼睛里充满了一种对自己全然的自信和对世间万物的支配欲,这样的孩子,再过几年长大了,一定会成大奸大邪之人,令天下苍生涂炭。”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救他呢?”
“本座不喜欢多管闲事!”他话中已有几分怒气。
“那你那天为什么要救我呢?”此时我已确定,那天的红色并非我的幻觉。
他沉默了。
“其实,很多事情,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代他说了出来,“比如说你,也许你永远不知道你为什么爱一个你永远得不到的女人,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去帮助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姑娘;又比如说我,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爱上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红头发的男人,更不知晓为什么自己要去救一个杀了自己师父的少年。”我笑了笑,“很多东西我们都说不明白,但我们去做过,面对过,承担过。也许,世事本来也就是这个样子。”
“也许,世事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他叹了口气。
四
转眼间,五年过去了。
昨天,南蛮王千里迢迢赶来蛮州,请青儿去大理城当白苗族的大祭司,青儿不放心望着萱姨,萱姨只是一如既往地温柔着:“去吧,孩子。”
又是那片旷野,我和萱姨并肩站着,目送着青儿与南蛮王一行离去。
突然我发现,自从那夜之后,我就再没有来过这片旷野。
我突然想起那夜那个少年的自信,想起他那个令我害怕的承诺;我更想起那个我一生也忘不掉的声音,那一抹我一世也忘不了的红色。
“灵月,你很久没来这里了。”萱姨淡淡地笑着。
我突然明白,我曾经所作的一切,其实没有一件逃过了萱姨的眼睛。
我静静的望着萱姨依然似水般温柔的眼睛,突然发现那温柔忧伤的眼神背后,洞明通达的智慧。
“其实你什么都明白。”我低下头去。
萱姨慢慢地摇了摇头,“灵月,你愿意听一个故事吗?”
我点了点头。
萱姨拉着我的手坐下来,她讲起一个女人,一个不平凡的女人,讲起她三世的爱情,讲起那执子之手兰舟共上的幸福,讲起那双剑合璧共赏长江风光的美丽,也讲起她为了得到永恒的爱情不惜让自己的女儿沉睡六十年,讲起她为了让所爱的人成仙而不惜逆天行事的执著,这其中,还有另一个为了救她不惜牺牲自己所有魔力的男人,我知道他是谁。
故事的最后,她凄然一笑:“灵月,你说这个女人是不是狠毒又无聊?”
我没有笑,只是将头更深的埋了下去:“我只觉得,这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如萱姨这般聪明洞达,毕竟还是一个女人。
何况是我。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没有莫强求。
我又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话。
我还是忘不了那抹红色。
“萱姨,我们回去吧。”我拉起萱姨的手,却发现,萱姨已经闭上了眼睛。
萱姨死后的一年里,我像我师父那样云游四海,也杀妖除魔,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依然会想起蛮州,想起那片旷野,想起师父,想起萱姨,想起青儿,想起那个少年,更想起他。
我也遇上过各种各样的人,男人与女人,老人与小孩,许多男人注视我的目光让我明白自己的美丽,偶尔也有莽撞的少年浪子向我提亲,我皆以道姑之身拒绝。
只是每每当我拒绝的时刻,心头萦绕的那抹红色又突然闪现。
我嘲笑自己的口是心非,在我的心中,何时又能真正的断绝所谓的人间情爱。
一天收到青儿的飞鸽传书,她说她要结婚了,要嫁给那位新近一统苗疆的巫王,我早听说青儿的美丽高贵倾倒了整个白苗,没想到也征服了黑苗。
青儿邀我去大理参加她的婚礼,我知道这一定将是苗疆最盛大的一场婚礼,我微笑了。
于是我启程来到大理,青儿热情地将我介绍给她未来的夫君,是一位英俊的青年,一身透着王者的威仪,与青儿的高贵卓然非常相配。
这是走过来一位蒙面的男子,浑身透出一股强烈的霸气,我礼貌的向他点点头,突然觉得他的感觉似乎有点熟悉,却又实在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他看到我,却突然愣住了--直到青儿的介绍打破这个僵局:“这位是拜月教的教主,在平定苗疆内乱的过程中,他功不可没。”
他勉强的点了点头,转身向巫王见礼,然后离去。
我突然想回蛮州。
我不知道为什么想回蛮州,这一年来,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冲动的想回蛮州。
其实我明白,今日的蛮州已经不是属于我的蛮州。
我只是想回去。
五
我又回到了那片旷野。
曾经在这里,一个孩子的刀刺进我师父的咽喉;曾经在这里,一位美丽的少妇给了我另外一种生活;曾经在这里,我救了那个杀了我师父的孩子;曾经在这里,我与他进行了我们人生中第一次也许也是唯一一次交谈。
我的思绪,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同样冷风迎面的夜晚,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在我心中一一呈现。
突然,一双强有力的手,从背后将我牢牢扣住。
我不是弱不禁风的女子,却丝毫无法反抗。
“我说过,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找你。”
我一直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会对那个素未闻名的拜月教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说,他一直没有忘记六年前的事情,也一直记着我;他说,他现在已经是黑苗第一大教拜月教的首脑,也是整个黑苗权力仅次于巫王的统帅;他还说,他的目标不仅仅是黑苗,还有白苗,乃至整个天下。
我只是静静地听着,如果是别人,我会说他是痴人说梦,但是,这个人是他--那个六年前将一把短刀刺进我师父咽喉的少年。
他接着说,他不能给我名分,因为他要树立完全以神教为核心的形象,但是他希望我能去做拜月神教的月神,这样,我依然能同他一起坐拥江山。
我讽刺的笑了笑,什么江山什么天下,都不是我所爱。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放手。”他的手臂束缚得我很不舒服。
“你还没给我答复呢。”他的手稍微松开了些,却依然搂着我的腰。
“我从来就没给过你任何承诺,所以,现在也没必要给你任何答复。”我冷冷地说,我的心里,永远只有那一片红色。
他有些惊讶,几乎放开了手,我想抽身离去,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几乎是咆哮道:“你可知道玩弄我感情的女人是什么下场吗?”
“我说过了,我从来没有给过你任何承诺,也就更谈不上玩弄感情。”我依然冰冷,“这你自己也应当清楚。”
“其实,你心里一直爱着另一个人,是吗?”他果然是绝顶聪明之人,终于猜到了。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自嘲的笑容,却仍然不放开我的手:“那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呢?他有我强大吗?”
我什么也不愿说,因为我知道,现在无论说什么,都只是火上浇油而已。
“你喜欢他?他能保护你吗?我告诉你,无论我现在对你做什么,他都保护不了你,你知道吗?”他突然又搂紧了我。
我知道他想要做什么,而我却反抗不了。
我的脑海里又浮现那一抹红色。
不错,他不会保护我。
他爱的,永远只是萱姨。
只是我依然爱他。
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苦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忽然间,我感觉到一股强烈的风直冲过来,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竟是那抹我以为我一生再无缘见到的红色。
我听到身后传来狂暴的咆哮:“灵月,你记住,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不会放过你,还有一切同你有关系的人,都会得到报应!”
“你长大了。”他像朋友一般,微微地笑着。
“你还是没变什么。”我也微笑着。
“那是因为我还剩下一点魔力,可以暂时保持自己不像常人一样衰老。”他几乎不对我隐瞒什么,“你以后决定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那个男人会说到做到,而以你的灵能,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没有莫强求。”我没有想到,我会把师父的这句话告诉他。
“我可以用我的魔力为你布置一个结界,没有仙缘的人,永远进不了这个结界。”
“若是如此,那你会如何?”
“不过是像常人一般,衰老,死亡,再轮回。”他笑了笑,我却发现他那充满霸气的眼中流露着倦意的萧索。
“这样对你不好。”我摇了摇头。
“不,这只是万事万物的最终归属罢了。”他淡然,“你转过头去--我不想你看到我衰老的容貌。”
我无言,转身,他施法。
“结界已经布置好了。”他的声音明显没有先前的气势。
“我一定不能回头吗?哪怕只看一眼。”我恳求道。
背后是一阵沉默。
等了许久,终于听到一个沉重的声音:“好吧,如果你一定要。”
我回过头去,那是一张苍老而慈祥的脸,除却了那些霸气和任性,却仍然能辨认出年轻时代飒爽风采。
我突然觉得,这是我一生见过的最美的一张脸,因为执子之手相伴走过人生之后,这是我们最后的容颜。
我突然希望我也是一个如他一样苍老而慈祥的老婆婆,这样,至少可以与他携手走完最后一段旅程。
只是,我没有比现在更清楚的知道,我们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我走了。”我向他点点头。
“你还要去大理吗?”
我回眸一笑:“本宫也不喜欢多管闲事。”
他突然笑了:“说真的,如果我还有一丝魔力,一定也在你身上做个刻印,生生世世都来找你。”
“不必了,今生识你,我已无憾,来生若是有缘,自能再相见。”
我不再回头,因为我知道,我已不能再回头。
尾声
仙灵岛水月宫。
我对着镜子,发现不知何时,自己也已是两鬓斑白。
青儿最终没有逃过命运的劫数,拜月也依然在向他可怕的野心迈进着。
想来,萱姨和师父的墓上一定已是杂草丛生,而他,也不知身葬何处。
突然,看到那个在花园里蹦蹦跳跳的小公主,一天比一天出落得漂亮,仿佛昔日的青儿一模一样。
花开花落,花落花又开。
出生、成长、衰老、死亡,再轮回,这不过是万事万物的归属罢了。
超然如师父,聪明如萱姨,高贵如青儿,坚定如拜月,强大如他,都只是轮回中的一颗棋子罢了。
其实,我们何尝不都是如此。
只是,我们都曾经欢笑过,哭泣过,追求过也放弃过,也许不能说是无怨无悔,至少无愧于生命本身。
大概,世事本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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